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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經濟發展與民間文化的保護——1999年9月16日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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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經濟發展與民間文化的保護——1999年9月16日演講

社會經濟發展與民間文化的保護

(1999年9月16日在云南民族文化、生態環境及經濟協調發展高級國際研討會上的演講)



劉錫誠



在開始討論民間文化的保護問題之前,有必要對民間文化的含義,作一個說明。關于民間文化,本世紀一百年來,由于側重點和文化背景的不同,各國學者們提出的定義已經很多了,這里筆者引述一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專家們1989年商定的一個定義:“民間創作(或傳統的民間文化)是指來自某一文化社區的全部創作,這些創作以傳統為依據、由某一群或一些個體所表達并被認為是符合社區期望的作為其文化和社會特性的表達形式;準則和價值通過模仿或其他方式口頭相傳。它的形式包括:語言、文學、音樂、舞蹈、游戲、神話、禮儀、習慣、手工藝、建筑術及其它藝術。”需要辯證的是,在這個定義中,聯合國教科文的專家們回避采用“民族”或“少數民族”這個概念,而用了“文化社區”這個詞兒。在此特定的語境中,“文化社區”指的就是“民族”或“準民族”。其中使用的“民間創作”與“傳統民間文化”是同義的。需要補充的是,就其根本性的特征來講,民間文化是原始文化的遺存,雖然經歷過漫長的發展,帶上了文明社會的內容,但其核心部分中,還遺留著許多原始先民的思維觀念的依稀可辨的影子。這一特點,僅用“以傳統為基礎”來表達是遠遠不夠的。
民間文化是一個民族所共有的文化,也是人類的共同遺產。對于任何民族來說,民間文化既是民族源遠流長的文化遺產,又是民族現代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特別重要的是,民間文化是確認一個民族(或文化社區)的文化特性的強有力的手段。民間文化,在氏族社會處于崩潰瓦解之際,曾經經歷了第一次危機,甚至瓦解。這一點,在我國邊疆一些進入人民共和國時尚處于氏族社會瓦解時期的民族中,可以看得很清楚。社會經濟形態的巨變和社會政治體制的革命,新的革命思想、宇宙觀以及異民族(包括漢民族)文化的浸染和沖擊,使原來氏族社會的成員逐漸放棄了他們原來的信仰和文化,亦即使本民族的民間文化經歷了一次轉折和揚棄過程。
在中國,社會的工業化進程及所形成的工業化文化,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社會結構和思想意識都發生了巨大變革,電視、信息網絡等現代媒體的發展和普及,信息社會的到來,市場化文化即通俗文化的蔓延,外國文化、異族文化的侵入或民族間文化的交流與融合,都會給民族民間文化的正常延續和發展以強大沖擊,甚至給民間文化帶來逐漸消亡和毀滅的命運。民間文化搜集研究者在田野調查時,也常常遇到“人亡歌息”的情況。如對于一個民族具有重要意義的民間創作,或族源史詩,或史傳神話傳說,等等,由于老歌手或故事家(巫師、祭司一類人物)的夭亡而造成失傳。這也是民間文化面臨的一種現實的危險。民間文化的中斷或失傳,是一個民族的最大遺憾。對任何民族來說,特別是對于那些人數較少、生產力低下、甚至還較多地保留著原始的或古老的文化傳統的不發達民族來說,失去自己固有的民間文化,無異于失去自己的民族文化特性,無異于喪失了自己的民族,這當然是十分可悲的。
已故壯族民間文化學家藍鴻恩先生,十年前在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召集的一次會議上,就包括壯族在內的南方諸民族的文化,提出了“文化斷裂”的觀點:第一,學校教育和民族文化斷裂。“現在學校的教科書,是單一的漢族文化課本。我們少數民族學生在日常生活里,是有傳統作為觀念意識的。但一到學校里,與教科書所傳播的根本不是一碼事。因而少數民族的學生進學校讀書,久而久之,就失掉自己民族的傳統文化了。本來少數民族生活里,唱歌很風行,然而讀了書回去,不會唱歌了;少數民族有很多優美的故事,已被連環畫小人書代替。衣著也以洋為榮。連講話和老百姓也格格不入,全是變樣的人了。”第二,語言和文字斷裂。“我們南方少數民族大多沒有文字。因此,進學校讀書必然要學習漢字。這本來是無可厚非的,是應該的。然而漢字的書所表達的只是漢族人民的生活。這是造成斷裂的原因。由于沒有文字來記載前人的經驗總結,因而很多先民的生產經驗沒有流傳下來。廣西鹿寨縣最近發現一個銅鼓,構造非常特別:周身有幾百個像玉米粒那樣大的圓孔,孔里嵌有助鳴的薄銅片。……然而考古學家研究不出來,這不能不說是吃了沒有文字的虧,其他的民間故事,詩歌,宗教活動,也只能憑口口相傳,因而也就發生變異甚而失傳,造成了斷裂。”第三,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的斷裂。第四,高層文化與低層文化的斷裂。“高層次的人出現了作家,他們能用漢文進行創作,表現新的思想觀念,然而他們缺乏傳統文化素養,所以很難反映本民族的面貌。而只是把外來的新品種,硬插在外來泥土之上,缺乏自己民族的風格和特點,也就在人民群眾中起不到傳播作用。”第五,本民族文化與漢民族文化的割裂。[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1][1][/url] 這種擔憂出自一個少數民族的學者之口,他所說的南方民族的情況,在其他地區的許多少數民族中,也頗具代表性和普遍性。
因此,對于任何國家或民族,特別是不發達的民族來說,在社會經濟發展的同時,保護民間文化的問題,就提上了政府和專業機構的議事日程。中國建國后,十分重視民間文化,特別是少數民族地區的民間文化的調查保護和資料保管,50年來在這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廣西民間文學研究會,與芬蘭文學協會(會同北歐民俗研究所和土爾庫大學文化研究系民俗學和比較宗教學部,于1986年4月在南寧召開了中芬民間文學搜集保管學術探討會,討論了民間文學的保護、搜集、保管等一系列問題,并發出了保護民間文化的呼吁。[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2][2][/url]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政府專家委員會主席勞里·航柯先生參加并主持了這次會議,并在會后將會議的情況和中芬兩國在廣西三江侗族地區進行的民間文學聯合調查的情況,報告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專家委員會。爾后不久,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文化組、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中國社會科學院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所于1986年5月聯合召開了保護民間文化座談會。次年2月27日政協文化組又在北京召開文化界人士座談會,討論籌建中國各民族民間文化博物館事,與會者呼吁全國政協和全國人大采取步驟,報告國務院。[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3][3][/url] 有的省市對此也召開過類似的保護民間文化座談會。如文物和民間文化大省陜西省,該省政協和省民間文藝研究會于1986年年7月就召開過保護民間文化座談會。會議呼吁政府和各級文化主管部門加強對民間文化藝術的保護,與珍貴文物一樣,將其列入整個文化藝術科學規劃中去,安排搜集、整理、保護,并制定響應的保護政策。[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4][4][/url]
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所屬的“負責制定向會員國提出保護民間創作建議案草案的政府專家特別委員會”,1989年4月24—28日在巴黎會議上通過的準備提交第25屆大會的《保護民間創作建議案草案》中有一個《民間創作的保護》的條款。這個條款對民間文化的保護作了下列表述:“保護涉及到對民間創作傳統及其傳播者的維護。因為各族人民有權享有自己的文化,也因為人民與這種文化的結合力常常由于傳播工具傳播之工業化文化的影響而削弱。因此,必須采取措施,在產生民間創作傳統的群體內部和外部,保障民間創作傳統的地位并保證從經濟上給予支助。為此,各會員國應:(a)以適當方式進行民間創作教學與研究,并將其納入校內外教學計劃,應特別強調對廣義的民間創作的重視,不僅應考慮到鄉村文化或其它農村文化,也應注意由各種社團、職業、機構等創造的有助于更好了解世界各種文化和看法的文化,尤其是不屬于主要文化的那些文化;(b)保證各文化團體有權享有自己的民間創作,同時還支持其資料、檔案、研究等方面的活動以及傳統的作法;(c)在跨學科基礎上建立各有關團體均有代表參加的全國民間創作委員會或類似的協調機構;(d)向研究、宣傳、致力或擁有民間創作材料的個人和機構提供道義和經濟上的支持;(e)促進有關保護民間創作的科學研究。”遺憾的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政府專家委員會里沒有包括中國的專家,因而未能在民間文化保護問題上發表自己的意見和交流我國在這方面的經驗。
根據中國文化部、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和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共同決定,為了保護各民族的民間文化,編纂《中國民間故事集成》、《中國歌謠集成》和《中國諺語集成》三套叢書(共計90卷),從1984年—1990年,在全國開展了一次大規模的民間文學普查。全國各省市區大約有200萬文化工作者參加了這次民間文學普查采錄工作,共搜集到民間故事184萬篇,歌謠302萬首,諺語748萬條,總字數超過40億字。各地編選縣、地、市、卷本約3000余種。僅舉兩個省區為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編印資料本391卷;上海市編印資料本350余卷。[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5][5][/url] 這是共和國成立以來在保護民間文化方面的一項宏偉工程。通過全國規模的民間文化普查,從所獲民間文學資料中選擇部分加以印刷出版,得以永久保存。編余的資料,則分別保存在地方民間文化研究機構中。如擬議中的中國各民族民間文化博物館能夠實現,則可將在本世紀普查所得的這一大批材料入藏博物館中。在這次大普查中,訓練了一大批民間文化專門干部。這是保護和研究民間文化的重要力量。
本世紀80—90年代在中國廣袤的幅員上進行的這次民間文學普查中,另一個重要的收獲是發現了許多民間故事家和幾個名聞遐爾的故事村。
故事家,是在本民族本地區的民間文化傳統知之最多、了解最詳的人,他們有的是識字的,有的甚至還是文盲。能講述50則故事以上的故事家,全國已發現的不下9000余人。全國著名者,搜集者已分別把他們講述的民間故事記錄下來,編輯成專著,予以出版。如朝鮮族的金德順(女)、滿族的傅英仁、湖北的劉德培、山東的尹寶蘭(女)和宋宗科、山西的尹澤等。
故事村,聞名于國內外的,南有湖北丹江口市的伍家溝村,北有河北藁城縣的耿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聘請的專家,曾分別到這兩個村子進行過考察。伍家溝村地處道教勝地武當山北麓叢山之中,有216戶、分布于17個居民點,共890口人。當地民間文化工作者先后驚醒了3年的調查搜集,會講故事的農民有85人,能講50—100個故事的有35人。已搜集出版《伍家溝民間故事集》(1989年,收入故事236篇)和《伍家溝民間故事》第二集(1996年,收入故事165篇)。最近,他們又在武當山后山發現一個叫做呂家河村的民歌村。該村現有人口為128戶750人。生存環境相對封閉,傳統民間文化保存較為完好。能唱民歌者,其中能唱2小時以上的有85人,能唱1000首民歌的4人。現已收集到3000首。關于這個民歌村,將于下月在丹江口市召開學術研討會,屆時會公布有關材料。耿村地處華北地區平原,交通發達。當地文化工作者進行過6次調查搜集,確認能夠稱得上歌手和故事家者有26人,共采錄故事、歌謠等作品280萬字,出版了《耿村民間故事集體》4冊,選錄222萬字。當地學者袁學駿出版了《耿村民間文學論稿》專著。在此地開過國際學術研討會。近來,在重慶市郊區又發現了一個叫做走馬鎮的故事村,聯合國教科文的專家也曾去視察過。在這些被稱為故事村和民歌村的農村文化社區,對民間文化的傳統保護得較為完好,為民間文化的保護創造了一定的經驗。
民族民間文化在社會經濟發展中遇到了危機,甚至遇到了消亡的危險。但一個民族或文化社區的民間文化傳統,無疑應該得到保護、延續和發展。這對任何政府、主管部門和民間機構來說,都是不可推委的一種責任。21世紀即將到來,社會經濟的發展和繁榮與民間文化的保護,二者應得到協調發展。政府和有關機構,包括企業界人士,應在經濟上和道義上,給予民族民間文化及其傳統的保護以支持。筆者認為,在民間文化的繼承、保護和發揚方面,還有很多事情可做。
    第一,在小學生中加強傳統民間文化的教育,包括在課本中加進這方面的內容,以增進學生的民族文化和鄉土文化觀念與知識。我國已在有關人士和機構的促進下,確定3月20日為“中國兒歌日”。中國教育報與北京太陽石文化藝術中心已在《中國教育報》上開辟了“話說跨世紀的孩子——歌謠傳說與童年”專刊。最近還要在北京召開“民間文化與兒童教育”研討會。民間文化傳統與兒童教育問題,已得到了各方注意,建議能在小學教材上體現這一思想。在有條件的少數民族地區,開展雙語教學,防止少數民族學生忘掉自己民族的語言和文化傳統。
    第二,在有條件的地區,特別是少數民族聚居地區建立民間文化博物館,在全國建立中國民間文化博物館。20世紀不同時期所進行的民間文化搜集,已使我們擁有了相當數量的民間文化資料(包括民俗文物,民間藝術品,等),但苦于沒有民間文化博物館加以收藏和妥善保管,有許多非常珍貴的資料已經散失,實在是可惜之至。建議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主管部門或企業家們,從21世紀的發展著眼,給予政策的傾斜和資金的資助,使期待已久的這類博物館早日成為現實。
    第三,民族民間文化要繼承,要發展。要充分估價民間文化在民族發展中的巨大作用和對民族文化的貢獻和所處的地位,反對那些由于無知或故意低估民間文化的價值的觀點。但民族民間文化中有優秀的精華,也攙雜著大量的糟粕,這是勿庸諱言的。文化發展有其本身的規律,會不斷地發揚其優秀的部分,也會不斷地揚棄一些不合理的因素和落后的不適用的成分。但我們今天來做保護工作的時候,既不能堅持“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也不能回到極左的“越是精華越要批判”的思路上去,要堅持歷史唯物主義的觀點。

1999年9月5日于北京


(本文系1999年9月16日在云南省對外文化交流協會與美中藝術交流中心聯合主辦的在昆明/麗江召開的“云南民族文化、生態環境及經濟協調發展高級國際研討會”上發表的報告。正式發表于《民間文化》1999年第4期(12月15日出版)和美國紐約出版的華文雜志《中外論壇》2000年第2期,后收入拙著《民間文學:理論與方法》,中國文聯出版社2007年5月)

補遺:
上文是筆者1999年9月應邀在昆明召開的“民族文化、生態環境及經濟協調發展高級國際研討會”上所作的學術報告。今逢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于2002年2月26——27日在京召開“中國民間文化遺產搶救工程研討會”,茲將1999年的論文的觀點作如下補遺。
今年(壬午,2002)春節前后,社會上出現了“民俗熱”、“民間文化熱”的社會景象。媒體上關于民俗文化的報道和議論,盛況空前,稱得上是近50年來的第二次(1958年關于新民歌的報道和提倡是第一次),是可喜的,當然也不排斥有商業的“炒作”。對于民間文化工作者來說,這無疑是一次絕好的歷史機遇。
首都北京七大廟會(廠甸、天壇、地壇、龍潭湖、白云觀、東岳廟、蓮花池),從花會、中幡、戲曲、玩具、花燈、小吃,到北京百年民俗展,盡顯風采。自帝制被推翻之后就斷了種絕了根的天壇祭天、地壇祭地儀式,也在馬年死灰復燃,吸引著無數少男少女,成為春節廟會一大新的景觀。500萬北京市民忘情于摩肩接踵的人群之間,嬉鬧于花樣翻新的雜耍之中,使極盡煽情之能事的春節晚會也相形見拙。一夜之間,象征吉祥的“中國結”和華麗的唐裝(“唐”字是旅居外國的華人的他稱,稱“中國便裝”或“華服”也許更符合我們的文化傳統與民族情感),閃爍在北京的街頭巷尾。
上海《文匯報》編者說得好:“今年的春節,堪稱是近年來最具民俗色彩的農歷新年——中國結、花燈裝點著大街小巷;剪紙、彩繪、藍印花布成為商場和居室布置的時尚物件;唐裝和綴有民族織藝圖案的時裝成為服飾新潮;而各地的旅游景點,更是彌漫著濃濃的民俗風情,具有鮮明地方色彩的民間年俗、禮俗,原始古樸的民間手工技藝,令游客心醉神迷……這一切,無疑為日漸升溫的民俗熱、民間文化熱又添了一把火。”(2002年2月20日,第12版,主持人的話)據報道,僅“白相”城隍廟的人數就多達50多萬之眾。
是什么原因在21世紀之初造成了這種民俗回歸的新景觀、文化新趨勢呢?有學者說:“當前這股民俗、民間文化熱的發生,根本的原因是由于整個社會的文化立場、文化觀念的轉變,這是這一波民俗民間文化熱的一個重要的動因。”[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6][6][/url] 他所說的“整個社會的文化立場、文化觀念的轉變”,是指自“五四”以來學者們對民間文化的評價和態度的轉變。對這種觀點,筆者難于茍同。——經濟的全球化,中國加入WTO,走入世界大家庭,強勁的歐風美雨,物質生活的提高和改善,現代化過程和生活節奏的加快,以及部分居民的失業,國民理想的喪失,文化的庸俗化或文化的失缺,等等,使中國老百姓的文化心理承受能力面臨著一次新的考驗和洗禮、棄取和選擇,人們渴望那些已經消逝的或正在消逝中的傳統民俗文化,用以平服和慰藉自己的動蕩不安的心靈和滿足文化的饑渴。這就是筆者的答案。
對于我們(文化人和學者)來說,“民俗熱”的出現,一方面,使我們欣喜若狂地聽到了文明進步和思想解放的足音;另一方面,對民族固有的民間文化的惆悵和憂慮,也與日俱增、與日俱濃。文明的進步,是歷史發展的必然,但它使產生于農耕文明土壤上的民俗文化,每日每時地呈現著減弱、變異、甚至消亡之勢。這個趨勢是無可挽回的。也許正是在這樣的一種情境下,中國人才在壬午年(2002年)春節到來之際,猛然間爆發式地萌生了或復興了對“無可奈何花落去”的、無法阻扼也無法逆轉的民俗文化的憐惜思潮。同時,我們也相信,民俗民間文化隨著社會的和觀念的變遷而發生或快或慢的嬗變,這是文化發展的鐵律,這個法則是絕對的;民俗民間文化的嬗變,一般是在一種“層壘式”的積淀中產生又變異、變異又新生的。我們所談論的和捕捉到的民俗事象,只不過是一定時空下的具體的民俗民間文化,而不是恒態的、不變的民俗民間文化。民俗民間文化是永遠不會淹滅無聞、不會“斷流”的。綜觀歷史,使民俗發生巨變的原因很多,最強烈的是來自政治(施行某種強硬文化政策)或民族的(如民族或國家滅亡等),即使來自政治的和民族的某種不可抗拒的強力因素,使某個社區或某個族群的民俗民間文化發生巨變,甚至消逝于一旦,民俗民間文化也還會像一歲一枯榮的野草那樣,遇到春風拂面之時,便又發芽復蘇了。
不能否認的事實是,基于農耕文明土壤的傳統形態的民俗民間文化,在現代社會環境下正在發生著巨變,有的已經面臨著消失不再的命運。而傳統形態的民俗民間文化不僅是下層社會成員的精神載體、思維模式和生活樣式,而且也是延續了幾千年的中華傳統文化和中華文化傳統的不可分割的重要組成部分。中華文化之所以具有活力,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因為它是扎根于生生不息的億萬社會成員之中,生長于億萬社會成員的富有創造精神的思想活力之中。因此,民俗民間文化的減弱和消逝進程,以及其消逝給一個從未斷流過的中華民族文化所帶來的莫大損失,不能不引起有責任感的文化人和學術界的惆悵和憂慮,甚至惶恐。我們應該和必須采取可行的方式和方法,對因自然原因和人為原因而導致行將消逝的民俗民間文化進行有效的搶救,或延緩其消逝過程,或把它們記錄(筆錄、錄音、攝像、實物收藏等)下來,出版公布于眾,或藏之于檔案館、博物館中,從而把我們的民族傳統和民族精神傳之后代子孫。
基于此,我十二分擁護并竭力呼吁對包括各種有形的和無形的民間藝術在內的一切民俗民間文化,施行政府和民間的搶救工程。在我忝列民間文化研究隊伍的五十年中,這種搶救和保護的呼吁,已經有過多次,有的還是我親身去發動和組織的,但使我深深悲哀的是,幾乎每一次都無不是“曠野里的呼聲”,沒有得到應該出現的回應。但愿在21世紀,人們對自己創造的文化多一份珍愛和情感!作為民間文化得到保護和重視的世紀載入人類史冊!至少不能容許我們自己“樂呵呵地”去毀滅自己創造和享用的文化!
2000年9月5 日,筆者應邀在南京舉行的第五屆江蘇省民間文藝理論研討會上發表演講時提出了一個概念:“后集成時代”。這個概念的含義是說,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民間文學三套集成”的普查和編纂工程已基本完成或接近尾聲,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現在已經進入了一個“后集成時代”。待全部完成后我們將擁有近100卷的民間口承文藝即民間文學作品被印成了鉛字,成為人類共同享用的精神財富。如果在21世紀之初啟動一個包括中國各民族的民俗事象和民間藝術在內的民間文化搶救工程,并在10到20年內完成;如果再加一把勁,把已經搜集到手的全國民間文學資料連同將來搜集起來的民俗事象圖錄和民俗藝術圖錄,全部輸入電腦,建成“中華民間文化數據庫”,利用互連網,使之資料共享,那將是我們這一代民間文化工作者們對人類作出的貢獻。今年是編纂于明代萬歷年間的《永樂大典》出版600周年,我國要在北京召開國際學術研討會。再過600年,后人能從我輩搜集、記錄、拍攝、編纂的一百卷三套民間文學集成和幾百卷民間藝術和民俗圖錄中了解和認識剛剛過去的20世紀的中國各民族各地區的民俗民間文化,那將是多大的安慰呀!

2002年2月27日補記






[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ref1][1][/url] 藍鴻恩《一個值得重視的問題——文化斷裂現象》,見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編《中國民間文藝界通訊》1987年第4期。另一位壯族學者、中央民族大學教授梁庭望先生也提出過這一論點。

[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ref2][2][/url] 這次會議的文件匯編為《中芬民間文學搜集保管學術探討會文集》一書,由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于1988年出版。

[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ref3][3][/url] 《全國政協文化組就籌建〈中國各民族民間文化博物館〉事進行座談會》,見《中國民間文藝界通訊》1987年第4期。

[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ref4][4][/url] 《陜西省召開保護民間文化座談會》,見《民間文學研究動態》1986年第7期(總22期)。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研究部編印。

[url=file:///D:/Documents/%E6%88%91%E7%9A%84%E6%96%87%E6%A1%A3/%E6%96%87%E5%AD%97/%E6%B0%91%E9%97%B4%E6%96%87%E5%AD%A6/1999-09-05-%E7%A4%BE%E4%BC%9A%E7%BB%8F%E6%B5%8E%E5%8F%91%E5%B1%95%E4%B8%8E%E6%B0%91%E9%97%B4%E6%96%87%E5%8C%96%E7%9A%84%E4%BF%9D%E6%8A%A4.doc#_ftnref5][5][/url] 據《中國民間文學集成》總編輯部:《任重行難  成績斐然——全國民間文學集成工作已逾十年》(1996年匯報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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